歲末年初,家家戶戶張燈結彩,年宵花的馥郁芬芳便悄然漫溢在節慶的空氣里。在諸多祥瑞花卉中,“蘭桂齊芳”這一雅稱格外引人遐思——幽蘭吐蕊,清桂含香,二者相映成趣,恰似傳統文脈中君子品格的并蒂雙生,又在辭舊迎新之際被賦予“沐風而榮”的生動意象。
蘭者,空谷幽客,其葉葳蕤如劍,其花素雅若雪。《孔子家語》有言:“芝蘭生于深林,不以無人而不芳。”這份孤高自守的品格,恰似寒冬將盡時那份靜待春信的從容。年節時分,案頭一盆墨蘭或建蘭,淡香徐來,仿佛將山野清氣引入廳堂,提醒人們在喧騰熱鬧中存一份內心的澄明。文人常以蘭喻賢,其香清逸不俗,正合“年”的深層寓意——不僅是時間的更迭,更是人格的滌蕩與升華。
桂者,秋芳冬續,金粟玉粒。李清照曾贊“揉破黃金萬點輕”,其香濃而不艷,甜而不膩,自古便是祥瑞的象征。科舉時代“蟾宮折桂”寓意金榜題名,移植到年俗中,則寄托著對家業興旺、門庭顯達的期盼。更妙的是,桂樹經霜猶茂,沐風愈香,恰似中國人面對歲月流轉時那種“歷寒而彌堅”的生命態度。年宵瓶中幾枝丹桂配以紅果,滿室生輝,仿佛將秋實的豐饒延續至新春,暗合“年年有余”的樸素愿景。
“齊芳”二字最見妙趣。蘭之幽遠與桂之熱烈,一淡一濃,一靜一動,在視覺與嗅覺上構成精妙的平衡。這恰如中國節慶美學的精髓——雅俗共賞,張弛有度。清代文人李漁在《閑情偶寄》中曾細品二者:“蘭如隱士,宜獨賞;桂如名士,可共娛。”年節時分,家族團聚,蘭桂同置,既滿足了獨自品味的清趣,又承載了闔家歡慶的暖意。而“沐風”之態,更將靜態的植物美學動態化:蘭葉臨風颯颯,似君子振衣;桂枝扶疏搖曳,如福澤綿延。這份生動,正是年節生命力迸發的寫照。
更深一層看,“蘭桂齊芳”在傳統文化中常喻德澤長存、子孫俊秀。漢代韓嬰《韓詩外傳》已將此二者并稱為“王者之香”。置于當代年俗語境,這不僅是花卉的并置,更成為一種文化隱喻——我們以蘭的清氣滌蕩舊歲塵勞,以桂的暖香迎接新年曙光;在蘭的孤高里守護傳統的精神根脈,在桂的豐饒中擁抱世俗的現世歡愉。當夜風穿堂,蘭桂之香交織纏繞,仿佛可見時光長河中,那些關于品格、關于傳承、關于生生不息的美好意象,正隨著花信風,溫柔地漫過又一道年輪的門檻。
歲朝清供,不在器物的珍奇,而在心境的映照。當我們將一枝蘭、一簇桂請入家門,實則是在邀請一種穿越千年的生活哲學:愿君如蘭,常懷清志;愿家如桂,久沐馨風。這或許便是“年宵花蘭桂齊芳,沐風蘭桂”最耐人尋味的深意——在芬芳交錯間,我們同時擁有了向內修持的寧靜,與向外生長的熱望,而新的一年,便在這份平衡中徐徐展開它霽月光風的畫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