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開窗,一縷幽香若有似無地飄來,像一根柔軟的絲線牽引著我。循香望去——啊,那株養了三年的風蘭,終于開了。
纖細的莖葉從青苔包裹的枯木上垂掛下來,姿態清逸得仿佛不屬于凡塵。五六朵玲瓏的小花錯落綻放,花瓣薄如蟬翼,在晨光里泛著月牙白的微光。最妙的是那抹嫩黃綴在唇瓣中央,恰似美人眉心一點花鈿。風來時,整株花便輕輕搖曳,像是含著笑向人間致意。
古人給蘭花取名時真是心思玲瓏。“風蘭”二字,既道出了它附木而生的習性——不沾泥土,只沐清風;又點明了那份飄逸如風的姿態。而“沐風蘭桂”這個雅稱更是妙極,讓人想起月下庭院,蘭桂同芳,清風徐來,暗香浮動。
這株風蘭是朋友從深山里帶回的。他說看見它時,正長在一段倒伏的朽木上,周圍是潺潺溪水。“覺得它該屬于懂得等待的人”,于是連同一小塊樹皮一起請了回來。三年來,它只是靜靜地綠著,在書房窗邊與日月為伴。我幾乎要相信它不會開花了,卻又舍不得那份清雅的綠意。
等待花開的日子,像極了人生中那些看似無望的堅持。我們澆水、施肥、修剪,卻不知道那個綻放的時刻何時來臨。有時甚至懷疑——是不是土壤不對?陽光不足?或者這根本就不是會開花的品種?風蘭卻用三年光陰告訴我:生命有自己的時區,綻放需要恰到好處的成全。
此刻香氣漸濃,卻不逼人。清清淡淡的,像隔著一層紗的琴音,需要靜下心來才能捕捉。忽然明白“蘭生幽谷,不以無人而不芳”的深意——這份美與香,原不是為了取悅誰,只是生命本然的流露。我們恰巧路過,有幸遇見,已是緣分。
窗外的桂樹也結了花苞,再過些時日,便是金桂飄香的季節。到那時,風蘭的幽雅遇上桂花的甜暖,該是怎樣動人的“沐風蘭桂”呢?我忽然期待起那個清晨——推窗時,兩種香氣在秋風里纏綿起舞,一個清冷如詩,一個溫暖如歌。
風又起了。蘭花輕輕顫動,幾不可聞的香氣散在空氣里。我忽然想起《孔子家語》里的話:“芝蘭生于深林,不以無人而不芳;君子修道立德,不為窮困而改節。”這小小的風蘭,不正是以它的方式訴說著同樣的道理么?
輕輕帶上窗,留一條縫讓香氣飄進來。書桌上的稿紙還攤開著,墨跡未干。今天,就寫寫這株風蘭吧——寫它三年的沉默,寫它清晨的綻放,寫它如何在一個普通的秋日,教會我關于等待與綻放的一切。
風蘭開了。在這個尋常的早晨,它完成了生命中最盛大的儀式。而我,不過是恰巧路過的見證者,卻也因此被贈予了整個秋天的詩意。